[转帖]江南
江南死了。
我開始在城裡尋找咖啡香。不知從何時開始，這城裡咖啡館林立。但是，我卻找不到可以用來悼念江南的咖啡香。
我想，除了他自己在店裡煮的咖啡之外，沒有其他的咖啡適合江南。也許不只咖啡，還有世俗眼光，道德標準都不適合他，這些世俗物多得就像糾纏不清的江南煙雨，落在腳步快速的城裡，顯得錯亂。
* * *
那年的四月，就像每一年的四月，有出走的想法。研究院的研究進行得不順利，論文當然也寫不下去，近乎自閉的方式讓我無法尋求幫助而獨自懊惱不已。
然後，我離開了實驗室，來到江南的咖啡館。在洋溢著咖啡香的小店裡，讀了一頁又一頁的研究報告。還有，認識了江南。
“江南，是筆名吧，為甚麼不叫江湖，遼闊多了。”
“江南就夠了，已經比你的實驗室大太多了。”這就是江南。作為旅遊作家，他的世界當然是很大的。
因為江南，出走變成有趣的旅行。我每天賴著他講那些旅途裡看到的人、事、物。但是，他更喜歡講的是關於生活、人生的話題。
我們總是在吧台旁邊貪婪地聞著咖啡香，邊漫不經心地聊天，關於愛、夢想、家人、朋友、原諒、生命、疾病和死亡。
慢慢的，這樣的聊天變成了店裡一些常客之間最自在的相處方式。我總覺得，是江南天生的凝聚力，才把各方人馬集合在一起，成了一個小小的江湖。
* * *
在一個連向日葵都想睡覺的下午，我強逼自己讀《Principle of Genetic》。研究生的生活讓我只顧著埋頭於最新的報告資料。也許為了找回基因學曾帶給我的感動，回歸最基本的原理，可為近乎絕望的研究找到出口。
“同性戀是天生的嗎？”忽然，江南的問題把我的注意力從書本拉開。
“我在報上讀到，因為身上帶有某種基因，他們才會成為同性戀者。”
“我也曾讀過，有人提出這樣的理論，但沒實際的證明。”
“若因為基因，就不是他們的錯了，對嗎？”
“對啊，如果這理論是正確的，就像一些先天性的疾病，病患帶有某些異常基因，導致身體機能無法正常運作。”
“同性戀是一種病？”
“我想不是，也許是一種行為。”
“與生俱來的？”
“嗯，以前科學家相信後天環境的影響大於先天，但是現在的理論正好相反，一個先天帶有殘酷因子的人並不會因為良好的環境而變得善良。”
“好像很恐怖。”
“嗯，所以這說法一直不被接受，因為這對法紀來說，是個大挑戰。”
“你怎麼看？”
“嗄？”
“同性戀。”
“我沒好好想過，也許是一個選擇。”
“也許只是愛情，說個故事給你聽。”
於是，我知道了關於江南和他那個住在檳島的工程師朋友的故事。
一次的旅行讓他們在台灣淡水的夕陽下相遇。他們以為，只是在異鄉遇見了同樣來自大馬的旅人，如此而已。在依著淡水河的漁人碼頭，他們喝著咖啡，兩人對彼此的旅程深感興趣。
但是，兩人都感覺到眾裡尋他千百度的恍然。江南不願意相信這個感覺。他告訴自己，只是淡水的夕陽太美了，只因為人在異鄉，難得遇見同聲同氣的人，是錯覺。
後來的後來，他的理由變得愈來愈軟弱了，軟弱得無法抵擋那狂風暴雨般的感覺，就像我聽過的每段相遇、相知、相愛的故事。唯一不同的是，故事裡的主角是兩個同樣優秀的男子。
江南一直很遺憾，無法為家人介紹他的另一半。向來與家人感情融洽的他，一直習慣跟他們分享生活裡的喜悅與難過。
他一直想告訴他們，他很幸福，因為他找到了共度一生的人，而世上能夠找到共度一生的人並不容易。但今天早上，一輛失控的車子從讓江南的生命就這樣在瞬間停止了。
* * *
“愛滋病是對同性戀的詛咒嗎？”江南曾開玩笑的問。
“愛滋病是對人類傲慢的詛咒。”我是這樣答的。我知道他一直都很小心。
“那麼精彩的人生，一定要好好的活著。”江南是這麼說的。
我來到江南的咖啡館門前，沒有聞到咖啡香。他又去旅行了，我知道這次的旅程很久，因為他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。
我仿佛聽到他說，人生不一定很長，不要錯過你今生要來找尋的人，愛情就這麼簡單。
